周杏仁儿

我坐在幽暗的审讯室里。

墙上只开一扇小窗。

日光射进来瞬间就不刺眼了。

面前有穿警察制服的人,表情冷肃。手上有镣铐。身上是囚服。

这个屋子太压抑了,我有些透不过气。

我盯着自己的双脚,压根没听见屋里的人在说什么。

 

我仿佛走在迷雾里。

我听见小婴儿的哭号。

那是我弟弟,他躺在摇篮里挥舞着小拳头小脚丫,脸蛋白白嫩嫩,漆黑的双眸里闪着星芒。

他脸上还挂着泪滴,但一看见我就安静了,咧开小嘴冲我笑,口齿不清地叫着我:“哥……哥。”

我忍不住也笑了起来,伸手想摸摸他的小脸蛋,手指碰到他软嫩的脸颊,忽然发现指尖的触感没有意料中的温暖,是冰凉的。

这种冰凉,倒像一把匕首,或者小刀之类的东西。

我定睛看去,果然是把小刀,像在血里浸过一样——事实也正是如此,血水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往地上落。地上躺了一个人,胸口汩汩地往外流着血,整张脸痛苦地扭曲。

竟是长大以后的弟弟。

弟弟痛苦的表情那样真实,他张着嘴像要说什么,但说不出话。

我循着口型观察,只看出两个字“哥哥”……

前所未有的恐慌笼罩在心头,我手里的小刀“咣当”掉在地上。

“喂,醒醒。”生硬冰冷的声音突然使我醒过来。睁眼,还是在审讯室里。

原来是梦。

不,不是梦。

我清晰地记得我抓起小刀刺向了弟弟,然后看着弟弟慢慢停止了呼吸。

脑中乱成一团,头隐隐地痛起来,我难受地甩着脑袋。

“他又要犯病了?”有人说话,声音像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。

“没准是的。”另一个人说。

什么?犯病?犯什么病?

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两个人从坐凳上拉起来走了出去。

 

我终于看见大片的日光了,虽然有些晃眼。整间屋子到处都是白色。

有个男声在说话:“病人已经打过一次镇静剂了。”

我转头看发出声音的人,竟然是弟弟。

原来弟弟没有死,我高兴地向他伸出手去,却发现手上戴着镣铐,怎么摆弄也挣不开。我不再管它,视线回到弟弟身上,不知道自己说了一句什么,只看见弟弟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。我疑惑地下床,他一连退后好几步,直撞上墙壁。

我不明白他怎么了,我又喊了一句,他尖着嗓子叫了一声,拔腿就往屋外跑。

我还想追过去,却被两个穿警服的人拦住。手臂被摁得很疼,我无从反抗。

我搞不明白这是为什么,我更加大声地喊弟弟,嘴巴却被捂住。几个穿白衣服的人围过来把我按到那张铺着白床单的床上,手臂紧接着有一下刺痛。我想挣扎,手脚却一下子没有了力气。

我渐渐想要睡去,也许睡过之后睁眼,又能看见弟弟了。

 

我仿佛走在迷雾里。

迷雾慢慢散去,我真的又看见了弟弟。他坐在一张桌子前面,桌上有堆得很高的书。它们挡住了我的视线,我看不见弟弟的脸,只看到他的后脑勺与脖颈,但还是一眼认出了他。

我高兴地走上前,弟弟也抬起头来,冲着我笑。我看到阳光从他眼睛里流泻出来,一直注入到我身体里,有一种久违的温暖。

弟弟又埋下头去看书了,我就站在他一边。我没有上过学,不认识那些字,就看着弟弟。他曾经试着教我习字,可我无论如何也学不会。

由于弟弟的出生,我遭到了父母的冷遇。可是从见到弟弟的第一眼起,我就很喜欢他,直到现在。

弟弟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玩伴。我没有任何三岁之前的记忆,那是一段空白。我只依稀知道,当时的自己感觉像在虚空之中存活,有很多人在周围,但我与他们被隔离在两个时空。

父母买来很多玩具让我玩,母亲每天把我抱在膝上不停地对我说话,冲我笑,我却没有任何回应的意识。感到厌烦的时候,就一脚踢开所有能踢到的东西和人,包括母亲。

这是长大之后父亲说起的。母亲据他说是对我的自闭症失去了信心,怀上弟弟之后就离开了这个家。她生下弟弟之后又结婚了,继父不要弟弟,母亲就把弟弟送了回来。

父亲很喜欢弟弟,我更喜欢。据说弟弟出现不久,我的症状就有了好转,不到两年的时间里竟然痊愈了。

父亲却没有人们想象中那样高兴,反而更加烦恼,不再让我亲近弟弟,对我动辄打骂。

使我高兴的是,弟弟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好。他像寒冬里的太阳,光亮微弱,只有一丝温暖,但对于我的世界来说已经足够了。

 

我醒了过来,才发现又是一个梦。我已经很久没有做一个好梦了,这几天所有的梦境里都无一例外地有弟弟,但全是他死去的模样。

头又开始疼了,我无法抑制住这样的痛感,不耐的吼叫声冲破喉咙,沙哑得难听。我想喝水,但才坐起身来,就又无力地倒下去。

“他这算是清醒了吧?”一个人问道。

“应该吧。”另一个人回答。

我又被两个人拖起来,戴上更紧的镣铐,推搡着往外走。

又是幽暗的审讯室,我扫视过每一个人的脸,直觉得像鬼魅一样可怕。

我想念弟弟,他的脸永远那么白皙,在黑夜里也是。

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在夜里观察弟弟的癖好。那时父亲忙于工作,常常彻夜不归,白天也不常在家。我就负责照顾上中学的弟弟,经常在他之后睡下。睡不着的时候,找不到别的事可以做,我就对着弟弟的睡颜发呆,看着看着就睡着了。他熟睡的样子很安宁,眉眼完全舒展开来,嘴巴稍微嘟起,仍然像小时候一样可爱。

但醒来以后,他就褪去了这份稚气,而变回平时沉静的样子。虽然依旧对我很好,但我总觉得少了什么。

父亲在弟弟高考完之后就不见了踪影,只留下大笔的钱。那天夜里,弟弟做噩梦醒来,在我怀里哭着说:父亲不要我们了。

我竟然觉得这并没有什么,也许是因为习惯了父亲的冷漠。七岁那年他差点将我丢出家门,我就明白了他隔离我和弟弟的原因。

我只是不懂他为什么不在我两三岁时就甩掉包袱,也许因为那时还没有弟弟吧。

弟弟去上了大学,他不在家中的四年,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。我将弟弟的照片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,有时自己也觉得这是在发神经。

但除了弟弟,我找不出第二个人来填充我空虚死寂的生活。

我没有朋友,弟弟就是我的朋友。但我觉得还不止,我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,直到弟弟将一个陌生的女孩带到家中。

我莫名地对那女孩生出敌意,也许是父亲提起的关于母亲的往事的缘故,我从小就不喜欢女孩子。但残存的理智告诉我不能冲动,我就一直假笑着不多说话,直到女孩离开。

弟弟发觉了我的不满,就问我那女孩有什么不好的地方。我忘记自己说了什么,只记得弟弟听了之后很不高兴。我却再也不想解释或者安抚他,内心不断涌出的陌生感觉使我异常烦躁。

那女孩又来了几次,最后一次的时候,弟弟说他们要结婚。

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。女孩强撑着镇定离开,弟弟匆忙地追出去。我走到房间里,努力压下胸中翻腾的焦躁。

弟弟回来之后我们终于吵了起来,我们这么多年第一次吵得这样激烈。最后一点理智也被抽走,我几乎是疯子一样把弟弟打倒在地上。

我头痛得厉害,脑子里像有一个声音不断发出指令,使我一步一步往下做我想做的事情。我听见弟弟的喊叫声,看见弟弟惊恐的眼睛,不知为何觉得充满快意。连我自己也对此感到惊惶,但我无暇去管这些。

终于一切都结束了,然而我的头已经痛得快要炸裂。我捂着脑袋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,渐渐失去意识。

 

脚踝被人踢了两下,痛感将我从回忆里拉出来。所有人都一脸不耐烦地怒视我。

我的头痛又回来了,刚才的回忆这样真实,原来是因为它。

我晃了晃脑袋,那群人又开始问我关于弟弟死亡的事情。我几乎要狂躁地跳起来,但手脚都被铐住,动弹不得。

“弟弟的确是我杀死的。你们别问了。”我听见自己大声地吼出来。

 

弟弟将我送去了医院,我再也没见到他。我每天都昏昏沉沉地躺在病床上,想去找他,然而浑身无力。每次狂躁起来的时候,头都剧烈地疼,然后手臂会被人用很尖很细的东西扎进去。之后就是梦境,梦里全是小时候的弟弟。

有一天我终于忍受不了了,向那些人吼着要弟弟。弟弟真的来了,看我的眼神却又悲悯又厌恶,还有一点隐隐的害怕。我让他把我带回家,家中却已经有了女主人。我感到绝望,像七岁的那个夜晚,父亲一脚将我踢出门外去。

那时候是弟弟把我从地上扶起来,替我挡住父亲的拳头和巴掌。

弟弟尽量温顺地待我,但当我提出要那个女孩离开的时候,他还是果断的拒绝,眼里又流露出那种厌恶与恐惧。

他要把我送回医院里去,我执拗地不肯走。他拖不动我,忽然开始破口大骂。

我愣愣地看他,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进入耳朵,我的头又开始要裂开。血液不断流到头顶,眼前有黑暗裹着寒冷从四面八方朝我涌过来。脑子里响起疯狂的声音,我来不及多想,抓起手边的东西就向弟弟扑过去。

我看见鲜红色的液体从弟弟胸前喷涌出来,溅到我的手上和脸上。我终于看清了手里的东西,是一把小刀,整个像在血里浸过一样。

 

我被带进更加幽暗的牢房。

来的路上我听见那两个押着我的人低声说话。其中一个说,早承认不就好了,拖到现在不也是死么。另一个说,就是啊。这么喜欢装疯卖傻折腾人,果然有病。

我装作没有听见。黑暗又包围了我,这次不再是幻象。我闭上眼睛想要逃开,却看见一片暗红色流淌,更加觉得害怕,只好又睁眼。

周围一片死寂。

<the end>

↑一个猥琐的存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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